人物 | 高队高柳高云阔

文案:楚绳    供图:狍子    编辑:XD

  高小栋,一个将要跑路的队长。他是现役的2015级车队队员中经历最长的一位了。

  我和高小栋熟起来就是因为车队。那时候大二的我们在中关村尚无立锥之地。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天,我偷偷住在硕博为了学德语,小栋就是为了航母了。发现对方是唯一的大年初六就跑来了村里的熟人,我跟他约了第一顿饭。那顿火锅他对着菜单踌躇了很久,问我:
  “我可以点一盘香菜吗?”
  我记得很清楚,那顿火锅吃了250。而且为了维持我的形象,我没有吃饱。

  小栋这人,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,没一个地儿不符合典型工科生的特征,头一样就是语文水平不好。跟潘博,汉青,戴荧等等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头倒出来的——问我最多的话都是“你写的这是啥?我咋看不明白?”

  我说,“小栋!我给你写推送了!”
  他憋了半天问,“我应该能看懂吧?”
  我气成一个河豚,质问他,“我上次写的你哪句没看懂?”
  他又憋了半天,说道:
  “文化下乡,好哇!”
  我一拳打棉花上,恨不得蹬他一jio,走了。(当然这似乎不该是我拖更的理由?)

  除掉语文不好,大约第二样特征,就是他谈到赛车,谈到无人机,谈到泛着银灰色光芒的机器时那股生机勃勃的气息。

  我们路过篮球场挂着的水火箭比赛的大幅广告布,他来了兴致,跟我讲。
  “我之前在家里玩过这玩意儿,因为打气dongdongdong打得太多,一个不小心,哎呀,duang一下——然后我家天花板就GG了。”
  我愣了一下,问他:“你妈妈没批你?”
  “啊?我妈?她帮我举着火箭呢!说起来她的手还因着这被划破了…….”
  “……那时候你多大?”
  “小学啊。”
  我茫然抬头,骄阳似火,广告布上盆大的字儿“大学生水火箭大赛”和我面面相觑。

  是与生俱来的,他总对于冷冰冰的机械(当然有的热得烫手)和冷冰冰的电子产品(当然有的更是热得烫手)有着极大的好奇心和探究的热情。
  星辰四散坠落于地平线上,他可能是最接近机械之心的一颗。
  一切未知,一切可能,一切想法,他都想发掘,想加以探讨,想付诸行动。学以致用,用以检学,“搞事型选手”应该是他对自己最贴切的总结。
  不论是在车队,还是当年在记者团,凡是他没见过的设备,他总想上去捅咕捅咕,整不明白的就翻出来说明书,迎风扇扇落了的灰,对着接着捅咕。总归到最后没有他整不会的东西。

  茫茫黑暗中,光即自身。迈出的步伐藉由识海升腾的火焰落在大地之上。
  长久的磨炼以后,如今的他,愈来愈有兴趣,愈来愈想讲“设计”——灵光乍现的结构,再不成样子的方案,都能像一丝血腥气唤起的鲨鱼那样,激起他天生的直觉和探索。
  是灰鲨啊。

  再往下讲,第三样,是吃苦耐劳了。或者说,工训的孩子们都这样吃苦耐劳。我因着与他亲近,便在他身上看到得尤其明显。

  我常难过于此。

  吃苦耐劳这个词本身被抬高到了虚伪的程度,但他与这四个字没有一丝一缝的不贴合,这四个字形容他没有一毫一厘的过分。

  大一大二的时候,漫漫的地铁,一直站着的两条腿麻木到觉得没了,到了车队,满头大汗在屋里屋外急得半死,忙过了饭点只能点外卖,最后晚上八九点终于坐到椅子上吃饭,一坐下,浑身上下的细胞都舒服地长叹一声气。

  一只一只又一只,一拍就是一摊血的毒蚊子,再厚的牛仔裤也能叮穿,脚踝上被咬一整圈,肿得老高,搞不好要化脓,调车时还不觉得,到了半夜痒的睡不好,但是又倦极,困意对抗了痒意,他一歪头还是睡了过去。

  这种日子我就零散过了几天,便再也过不下去,他却是一天两天三天,几百天。

  有时候,假期里各种各样名目的人来参观,一头发愁EBS,一头还要出去接待讲解;
  小队员画的板子,满上头的错,看着惴惴的小学弟,一口老血生咽回去;
  改好了错,零件又要买新,几百几千的钱往里垫,卡里又剩不下吃饭的钱;
  还有明明看着都好,愣是不知道怎么就跑不对的仿真。
  忙到天黑,肚子咕咕叫,不知今夕何夕,一看手机是九点多,打开外卖盒子,惊叹一句,卧槽肉这么少…

  吃着吃着觉得哪里不对,思忖了半天,一丢筷子鲤鱼打挺弹起来,小栋就兴冲冲对我说:
  “我发现!来人参观有一个好!今天调车没被咬!”

  就因为没被蚊子咬这事,小栋就能快快乐乐一整天,他的眼睛不大,但是黑白纯粹,一高兴就亮得厉害,像小孩子一样,我看了不由眼眶发酸。

  工训常常是这样飘着欢声笑语。

  比赛住哪儿?哪儿都能住。试车吃什么?啥都能凑活。小栋是这样,车队的小伙子们往往都是这样。
  “我们什么苦不能吃?”
  ——但是要是能行,最好,什么苦也不想让他们吃。

  但是单凭这些,是不能干好车队的。有才气的人很多,能把事情做圆满的人少,而小栋是个能把事情做好的人

  电控组的小伙子小姑娘们站成一个圆圈,小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厚厚一摞德国赛规则,指腹把那由于长久翻看而卷起来的纸边压下去,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,问:
  “EBS能不能用快拆?”
  他的尾音其实是稍微扬起来一条小钩子的,带着点狡黠,以为学弟学妹肯定一齐回答了。
  学弟学妹面面相觑,最后终于有一个小心翼翼地说道:
  “不……不能吧?”
  小栋沉了脸。
  “我布置的作业重写!”

  他这样催着训着,临到了赛场,看到了有的车队整个弄错了规则,完全来不及改,坐在场边束手无策的时候,组员们才发现,小栋管得可真对。

  当年灰鲨Ⅰ德国赛车检的处处被查,处处出错,修无可修,坐以待毙的绝望像是拿刀刻在他的心上一样。年年都有车队如此,可回回都是有一样毛病,血泪换来的经验,从来不长记性。而真正能痛定思痛的人很少,小栋是其中之一。
  吃了德国赛大亏,就成了思考规则的习惯,认真落实到每一个方案上头。
  灰鲨Ⅰ接到手里的时候,乱七八糟的布线,处处的漏洞处处的坑,他一个一个研究透了,挨个把坑补上。等到18年学弟们从他手里接过灰鲨Ⅱ,条理清楚,框架俨然,追着哪根线都能溯源得分明,仔细回想18赛季的狂风骤雨却井井有条,莹莹灯火,他的影子刻印在整个赛季上。

  有人问我,什么样的人能干好车队?什么样的人能做工程师?什么样的人最适合这个行业?

  朝阳初升,宏盛的金光从云海一线间喷薄而出。我脑海里涌现的全是小栋的样子。

  ——上面说的他,其实都只是作为队员的他。
  可再后来,他就当了队长了,有了些别的说头。

  19赛季,霹雳一声震天响,高队闪亮登场。

  18年暑假是整个赛季最关键的时刻。
  距离新车落地的最后期限已不足一个月,“进度”像个烫死人的汤圆,谁都不敢放在嘴里说。

  压不住的浮躁随着盛夏的酷暑与日俱增,像传染一样在工训各个车队横行,而小栋也只是整日隐匿在工作室尽头的书山后面,眼盯屏幕耳听八方,不愠不火不唉不叹,全心忙着白板上写下的计划。

  他不是革命乐观主义,他也急也很慌,可是缓解压力的方法不是放下,反而是一头扎进去踏踏实实地做起来。

  一开始他还只管电控。可是后来看着不成规模的运营,组员一头雾水,对着PS仿佛老虎吞天,宣传视频也只能停留在画分镜。于是他就开始指点,谁料想这指点着指点着,锅就背到了他自己身上。——然后陆陆续续又背上了队服设计和涂装贴纸的锅。

  他总是掌握着许多好似与专业无关的其他技能,可关键时候往往救命。

  “要不是因为时间不够,技术组运营组的工作我都想做!”所以这些旁人看来劳心费力的事情,之于他又何尝不是鱼得水逝而鸟乘风飞呢。

  再后来终于整个车队的大锅落在了头上,不论学期还是假期,车队角落工作站前的扶手椅里,他的身影雷打不动每周超过六十小时。
  若非真心,实难强求。
  想必他在这里,也算是泛若不系之舟了,所以选择留下来,其实是与车队的一种互相成就。

  “大大的脑袋充满了大大的不想干活。”
  ——高小栋大抵是车队最口是心非的人了。

  新年伊始,大家的假期综合征将要冒头,走马上任的他坐在了车队里开始催进度。

  他对队员要求很高,我素与他亲近,总以为他对谁是个极好说话的小哥哥,我偶然谈起,学弟却连连摆手,道自己总是挨小栋的批,搞得感知组见了他有时仿佛老鼠见了猫。
  对于安全,对于规则,对于习惯。他对别人的要求,意味着他自己已经更十倍严苛地做到。
  大概最遗憾的是车队并不完全是一个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”的地方。即使他这样严肃认真,也有些孩子们“虽令不从”。
  ——他的优秀有时无法复制。
  有时候心大得紧,无关紧要的事都是飞鸿踏雪泥,可但是凡与车队相关的事物,事无巨细罗列在心,对人对己精益求精。
  新赛季的进度节点,每周各人的合理工作时间,严格执行的打卡签到制度,直肠子的工科男,他在努力学着怎么去做一个合格的队长。

  春节将至,车队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,这个有床有锅能吃能住的小屋子,也不过是大多数人去了又来的路上歇脚的地方。
  可是严格定下的工期不容懈怠,没有旁人来,小栋就和同为技术队长的国顺挽起袖子自己干。
  新的车壳子补平了,银光的改色膜也贴好了,敲敲打打修修补补,灰鲨III终于有了若隐若现的影子,节后返校的队员们也能够直接上手干活了。
  一抬眼忙到了腊月二十四,偌大的北京城也是一片冷寂。
  毫无意外,小栋是那个最后离开的人。
  将所有工具收拾好,再检查一遍全部电源开关,关灯锁门,回望一眼门楣上喜庆的春联,愿新的一年吉吉利利,百事都如意。

  “谁还没个赛车梦呢?”
  他是“全工训最挑剔的人”,总有把车队各方面都搞得臻于完美的“强迫症”,以及不日赶超世界顶级车队的“妄想症”。

  成为队长之后,大多时候他却只是坐着,八风不动,眼总是极冷,念念叨叨算计着这个夏天过去后何时跑路。
  可是我们都知道,他在一点点把工作压向新人,棘手的事情兜兜转转,再沉的锅也不会掉在地上。
  “当你加入所有组的工作群,就可以自动解锁摸鱼成就了。”

  总有后来人接班的时候,趁着自己还能在这里兜底,不如及早做这个摸鱼的“闲人”。
  夏天的焦躁也好像被挡在了工训之外,无论前方多难,看到他坐在那里,大家也总能心安。

  如今,暑期招新以后,车队的力量得到了空前的壮大,狭小的工作室重新生动喧嚣起来,人来人往,也预示着他的下一次别离。

  易水萧萧,甲穿刃卷,当年那些战无不胜的英雄,还是在现实的滚滚烟尘中,风流云散了。

  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

  他将离开车队,离开北理。
  我知道这时候最应该给他锦绣前程的祝愿,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”的宽慰。
  可是他给我的印象不是这样的。

  他不矫情,他眼里没世俗。
  他不会为前路没有知己而担心。
  他甚至不会为前路漫漫而发愁。

  所以最终我还是想说这句不知前人口口相传多少代的离愁别绪。
  “此地一为别,孤蓬万里征。”

  正是他的豁达,他的随遇而安,才更让人不舍。
  让人恨不得给他专辟一隅安静地,不问世事,醉心工程,让他将头脑中的奇妙想法配以奇绝的动手能力,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  “大抵学问是荒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,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。”
  幸而还有他在。
  乌云散去,苍穹燃火,天光破开混沌。